芯联芯龙芯知识产权纠葛未了局——口诛笔伐无助“中国芯”生态良性发展

2月8日，龙芯中科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龙芯）发布公告，称上海芯联芯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下称芯联芯）针对其侵犯MIPS知识产权的诉讼日前宣判，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审理认为，芯联芯有关龙芯指令集侵害MIPS指令集著作权以及龙芯中科构成不正当竞争的主张均不成立，判决驳回原告芯联芯的全部诉讼请求。

随后，芯联芯方面发表声明回应称，判决结果目前尚不具有法律效力，在合适时间芯联芯会继续采取合适行动，以维护公司合法权益。同时，龙芯的相关其他法律行动仍在进行中。笔者收稿时已从芯联芯获悉，芯联芯已经正式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双方自2021年以来围绕MIPS知识产权的仲裁和诉讼纠葛，至此仍未了局。

值得注意的是，对这一本该以事实为依据，为法律为准绳，为中国集成电路产业知识产权保护树立标杆的事件，部分自媒体却围绕芯联芯的动机和背景进行了较为负面的定性，指控其是“专利流氓”、“台湾骗子”，渲染出一边倒的舆论氛围。

针对这场风波催生的种种质疑，集微网日前专访了芯联芯创始人何薇玲女士。

图示：芯联芯创始人何薇玲女士

一、关于解决“卡脖子”技术问题

在部分媒体的描述中，将芯联芯龙芯知识产权争议，解读为高端通用处理器自主可控与否的“路线之争”，芯联芯所作所为俨然将不利于相关产业环节自主可控的进程。

访谈中，何薇玲女士对此进行了正面回应，她透露，从出货规模上看，芯联芯2022年授权芯片出货量达到2.7亿颗，2019年至今累计出货量7亿颗，龙芯在其中占比其实极为有限，而在应用上，其下游芯片设计合作伙伴有诸多目前正活跃在信创领域的知名本土厂商。

芯联芯授权的MIPS架构芯片从高铁到电力、通信均已有深度应用，其在自主可控进程中发挥的作用，远超出龙芯这一个案。

在何薇玲看来，高端通用CPU自主可控，其实际内涵包括明晰的指令集架构授权及基于此的技术自主迭代，几大本土CPU厂商的实践也无不如此。

这样的模式，可以节省大量从零开始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消耗，“比方说你要吃饭，你是不是要从种稻开始？这是不一定的”。

另一方面，中国本土厂商要做大做强，走向开放市场乃至海外市场无疑是必由之路，而确权清晰的IP，则是对接主流产业与市场的基础，芯联芯不少合作的中国芯伙伴，也沿着这样的路径取得了快速发展。

何薇玲还谈到，与X86/Arm架构目前对国内授权模式相比，芯联芯由于是通过合法合规的司法程序获取MIPS技术以及在中国市场的独家不可撤销的运营权，且芯联芯与MIPS公司双方的义务都已经履行完毕，尤其是MIPS技术已经通过美国相关行政部门的出口审查并已经完全交付。

值得一提的是，芯联芯方面此前也表示，从路透社2020年8月27日“历经千难万阻，MIPS核心技术终于授权给了中国”文章中可以看到，芯联芯公司始创人用商业合法合规的方法引进技术

芯联芯还强调，“卡脖子”的一方应该是持有先进技术的西方国家，所针对的应该是我国的科技企业。芯联芯与龙芯均为中国公司，双方争议源于龙芯不愿意支付权利金给一家获得外国集成电路核心技术的中国公司。

二、关于与龙芯商业纠纷经过

根据芯联芯方面介绍，公司与MIPS/Wave Computing在2018年12月份于上海签署收购MIPS所有技术（含CPU指令集和内核）在中国区（含中国大陆、香港、澳门）独家排他性经营权（含衍生品研发权、命名权、诉讼权含追溯）和独占授权，并于2019年1月1日生效。龙芯已经于2019年接受芯联芯/MIPA/Wave Computing联合签发的法律函，告知MIPS技术中国区经营权从MIPS/Wave Computing变更为芯联芯，且龙芯已向芯联芯实际支付权利金（2019Q1—2020Q1）五个季度。

何薇玲向集微网透露，与龙芯之间争议的起点，是合作期间发现权利金涉及的芯片出货数量被报出小数，令芯联芯方面感到蹊跷，因此提出审计要求，引发龙芯方面激烈反应。

在2020年第二季度龙芯单方面宣布停止履约后，芯联芯与龙芯进行了长达一年多的沟通，多次遭到拒绝，最终基于合约的争议解决条款约定在2021年2月初向香港仲裁提起仲裁诉求，期间芯联芯依据合约的权利向国内外各大晶圆厂发出龙芯涉嫌违约使用MIPS IP技术不能生产的通知、也向相关商家发出禁止销售的通知。同年，芯联芯在首款龙芯LoongArch产品发布后，正式以LoongArch架构存在抄袭MIPS基础架构的嫌疑，在北京、广州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

目前仍在进行的仲裁中，芯联芯针对龙芯违反MIPS技术授权协议的违约行为提出了七项请求：使用未经授权的MIPS技术、未经授权修改MIPS架构、协议未续约继续使用MIPS技术、未返还机密资料、低报权利金、未经授权再授权MIPS技术、泄露机密信息。

仲裁程序已经启动2年有余，参考相关案例，已经接近尾声。如芯联芯的前述请求得到仲裁庭支持，龙芯面临着接受审计，停止使用MIPS技术、停止生产销售使用MIPS技术产品、停止修改MIPS架构，赔偿欠缴权利金和罚金，支付仲裁法律费用等民事责任的风险。

对于目前龙芯方面坚称要将权利金留给MIPS而非向芯联芯缴纳，何薇玲也颇感费解，她表示：“MIPS写信告诉龙芯，说你其实交给我们，我们也得交给芯联芯，可是他还是坚持要去给美资交钱，这中间就形成一个很好笑的问题。大家都说是美国人卡脖子，那为什么他情愿去给美国人交钱？”

三、关于MIPS知识产权的主张

何薇玲还强调：“我们和龙芯要厘清的除了违约还有侵权，比方说龙芯的合约没有二次开发权，龙芯的合约也禁止他做逆向工程”。

芯联芯方面也曾表示，该公司是在对MIPS/Wave Computing中国区授权客户梳理过程中，发现龙芯违约侵权使用MIPS IP技术的情况，包括早期的LoongISA与相关产品，龙芯是在收到芯联芯依约履行“IP使用合规审计”要求后，才单方面提出终止合约并停止支付权利金。

芯联芯称，龙芯在自己的官网、PPT等一直向市场宣传LoongISA是基于MIPS ISA的基础上增加多个指令形成的指令集，其后再将违约修改的LoongISA指令集“包装”成LoongArch指令集并宣称“完全自主可控”，但龙芯目前尚没有按行业惯例公布“LoongArch”的全部技术文档，没有说明与MIPS指令集的技术区别和人员隔离，现有公布的基础指令集不足以完全澄清侵犯MIPS知识产权的争议。

此外，对于龙芯当前执着于推进其LoongArch架构的做法，何薇玲也表达了不同看法，她以自身在几大PC豪门曾经的经历为例，指出生态越小其实就越难达到商业成功，“天下事做大不做小，外国公司有越切越小的时代背景，可是在国内我们大家要做一个生态是多么不容易一件事情，国家有一个架构生态能够活过来都已经很了不起了，为什么一定要在生态上面去切三分、四分？我们应该走的是国家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出来，打造一个没有藩篱的自主可控生态”。

无独有偶，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电子旗下飞腾公司副总经理郭御风日前参加两会期间，也带来了《持续推进核心芯片产业突破 筑牢数字经济安全底座》的提案，其中建议国产CPU应坚持“自主与生态并重”发展理念，加速技术路线收敛。

郭御风进一步谈到，产品的成功离不开生态的成功。如果生态不成功，技术再先进也很难得到市场和用户的认可，这就会导致一款CPU的发展变得缓慢甚至萎缩，国产CPU不能走闭门造车或自构体系这条路，目前我们要在生态上借势，把生态和市场做好，把用户服务好，这样才能得到市场和用户的认可，也才能让产品快速实现规模化应用和指数级市场增长。

四、关于芯联芯的业务

在不少外界质疑中，芯联芯的形象是一家台湾老板经营的皮包公司，试图靠MIPS架构授权坐享其成，是给龙芯添乱的“专利流氓”。

对于这些刻薄的指责，何薇玲女士平静地表示，其与石克强夫妇祖籍均在大陆，号称设计服务业“教父”的石克强更是出生在河北太行山下，有深厚的家国情怀，其二次开发的自研架构也被命名为“石家庄系列”。

何薇玲夫妇创办芯联芯，在授权上特意做了与中国台湾地区的区域切分，就是为了“避免有切不干净的这个关系”，在何薇玲看来，芯联芯就是一家总部位于上海的港澳台投资的自主可控IP和芯片设计服务公司，拥有厚实的研发力量和代工厂资源，已经帮助许多本土芯片设计团队跨越了IC设计流片的繁多挑战，成功推出自己的产品。

她透露，2022年公司已实现7颗芯片流片，2023年这一数量有望进一步增加到10颗，从营收规模看，包括MIPS在内的IP授权收入其实并非芯联芯主要业务支柱，遑论MIPS授权中的一家客户，其最大业务增长点正是设计服务，随着先进制程芯片流片成本急剧升高，设计服务为芯联芯贡献营收已占到绝大部分。

目前，芯联芯自身业务重点正在向车规领域聚焦，何薇玲表示，车规芯片被公认为市场热点，但同样也是一个难点，严苛的车规芯片质量和功能安全标准，令很多芯片厂商望而兴叹。芯联芯目前已取得ISO26262认证，可以帮助客户大幅加速车规芯片研发上市：“我们现在会主打车规可靠性、功能安全这块。我们有三个车规在跑，我们ASIL-B、ASIL-D...好几个车规在跑，因为我们做的是硅验证，所以客户去做你的芯片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个东西已经做过硅片出来，所以没有风险。”

结语

回顾芯联芯与龙芯旷日持久仍未了局的纠葛，这桩公案的走向令人深感惋惜。值此半导体产业发展环境剧烈变化的时期，国内企业正应精诚团结、风雨同舟，共同致力于国内半导体产业生态的健康发展，然而这一本该大有助于中国知识产权司法体系及实践进步的个案，当前在舆论场上却异化出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甚至衍生出对其中一方的妖魔化渲染。

走到这样的地步，芯联芯与龙芯都难称赢家，作为陪伴行业同行的观察者，我们衷心祝愿两家企业能够面向未来，化解干戈，寻找到共同的前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