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冷战关键时刻 地缘政治如何左右战略供应链 政经学者看未来科技产业

本文延续「地缘政治压力炸锅　半导体产业何去何从？政经学者看未来科技产业」一文，由DIGITIMES邀请英国南安普顿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系国内政治助理教授朱明琴，与Hinrich Foundation研究员暨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与商学院助理教授Alex Capri，继续解析新冷战的地缘政治，如何影响供应链的全球布局。

DIGITIMES：外界已将俄乌战争称为「新冷战的开始」， 朱教授对此如何解读？

朱明琴：观察半导体产业的本质与演进，就会发现科技全球化在过去数十年的半导体产业发展当中才是主流。提到企业对此科技民族主义的新趋势该如何做好准备，我想最重要的是，企业CEO要能审慎分辨各方利弊，好让他们能在科技民族主义与科技全球化不断的斗争之中化险为夷。　

讲到乌克兰战争是否能被视为新冷战的开始，我们需要看普丁是否真能获得胜利，也需要看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国家对此的反应。我们担心的其实是有可能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这也是为何所有的NATO会员国都如此克制，不愿轻易出兵介入此次事件。这是历史的关键时刻。　

DIGITIMES：Alex有要补充的吗？

Capri：我觉得「冷战」不足以形容今日世界。从历史脉络来看，冷战是指苏联与美国之间的地缘政治对立时期。当时的两个阵营有基本不同的意识形态，而且之间没有贸易和投资往来，和今日国内与世界自由主义民主国家数十年来彼此纠缠密不可分的关系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我们今天所面对的是治丝益棼的全球局势，不同的经济与政治体制已经互相连结，突然间一些连结却必须断开。在某个层面上，商业技术可能助长军事能力，这不限於军事硬件，也包括人工智能(AI)、演算法以及平台经济。　

这对跨国企业而言是陌生的领域(terra incognita)，在未知领域中航行是有难度的，当中包括他们全球价值链中的重要部分，但脱钩却是在所难免。这也会牵涉重新将供应链拉回美国，保护战略供应链，如同我们在半导体产业看到的一样。　

台湾会持续做为全球制造半导体的重镇，甚至是创新的重要中心，台积电在价值链上游的重要研发地位不言而喻。但是，台湾半导体产业有必要把一些部分产能迁出台湾，分散风险。　

DIGITIMES：许多台湾的半导体制造商的确已在思考这点。　

朱明琴：我想补充关於分散风险的部分。我在做博士论文的时候进行许多访谈，联电当时的CEO告诉我，他们决定在新加坡设立晶圆厂，主要的考量就是要分散风险，因为许多客户担心台海会发生战争。因此对任何企业来说，分散风险是必定要做的事。美国已经吸引台积电设立1个新的晶圆厂，前往日本与考虑欧洲设厂，我认为分散生产基地对企业是有助益的。　

DIGITIMES：过去2年来，我们也看到新技术例如5G、电动车或自驾车在提升芯片的需求，但国内在这些新应用上，是个非常巨大的市场，对芯片的胃口奇大。在市场机制当中，还是得要有需求来激发生产的意愿。既然国内有如此大的需求，就一定会有人想满足它。国内有可能发展出他们自己的半导体技术吗？美国有办法阻止国内发展自己的技术吗？　

朱明琴：国内早就想在半导体产业达到自给自足，我在2004年为博士论文做田野调查的时候，国内官员就已经不断提到要提升当地的半导体制造比重，所以这完全不是新鲜事。国内作为最大半导体终端消费市场与肩负半导体产业领导者是两回事。对於後者，当中有限制，也有机遇。　

我不认为国内能很快成为半导体产业领导者，因为需要克服很多挑战。出口管制是其中的一个外部因素，国内也面临许多结构性问题。由国家主导的产业政策，即便以科技民族主义为名，还是会产生许多负面效应。破产的武汉弘芯及清华紫光就是国家基金管理不当的众多例子之一，此外也有半导体人才不足的问题。另外就是国内企业研发投资不足，比如有2019年的数据显示，国内整体半导体研发经费还不到英特尔(Intel)一家公司的水准。　

当然，也有所谓的机遇。例如国内与ARM成立的合资公司安谋国内，事实上是可以取得母公司的知识产权的，有趣的问题是安谋国内能做到什麽地步，成为当地半导体设计公司的主要IP提供者？Capri刚刚提到，还是有美国公司想把产品卖到国内市场，欧洲公司如ASML也不例外，所以国内的确是可以利用这样的机会。　

举例而言，有报告显示美国创投公司、半导体产业巨人例如英特尔和其他私募投资人在2017～2020年间对国内半导体产业发动58件投资案，这数字是那之前4年的2倍多。因此，有钱能使鬼推磨，此的确会给国内制造一些机会。总而言之，我不认为国内能在短期间内迎头赶上，事实上，我觉得这机率是零。　

Capri：我完全同意。国内已经花了40多年致力於建立本土的半导体产业，过去已经很困难，现在则成了几乎不可能的挑战，因为我们已经来到摩尔定律的尽头，需要投入的研发资源，需要引进的知识和专业，还有全球价值链的超级专业的分工，都使得半导体产业的进入门槛高不可攀。当我们从7纳米、5纳米往3纳米、2纳米的门槛推进，国内等於是在追赶一个不断飞快前进的目标，落後的距离愈来愈大。　

最终要问的是，这些领先的科技公司会在国内投资什麽？我认为他们是在赌博，是在对冲，基本语调是如此：国内永远不可能追上尖端技术，我们不如还是从成熟制程上赚些钱吧，不要从这个市场退出吧。例如他们说，「我们是把从国内市场赚来的钱投资在研发上，强化我们的竞争优势，所以不要来管我们，赶快批准出口管制许可就是了。」　

看一眼「国内制造2025」的十大战略产业目标，没有一个不需要先进制程的半导体，但国内无法靠自己生产的，这就是整个赛局，外国跨国企业将面临的「专门为供应国内市场而在当地生产」的难题。　

如今我们看到国内与西方关系恶化，倘若国内试图协助俄罗斯回避制裁，将会对国内产生巨大冲击；在国内做生意的美国企业，包括华尔街也将因此面临巨大压力，甚至被迫得隔绝国内的商业活动。

我们正航行在未知的水域，如同我先前提到的，过去70年是历史中的特例。我是美利坚承平时期(Pax Americana)长大的小孩，从小跟担任外交官的父亲移驻在世界各地，透过Pax Americana的滤镜看世界。但这一切都改变了，地缘政治将超越经济因素，重重影响世界局势。

DIGITIMES：俄乌战争有可能为国内创造掀起台海战争的机会吗？

Capri：我不认为国内会立即入侵台湾，但相信俄乌战争对国内共产党是警示，对那些想以武力占领台湾的鹰派来说，他们须将普丁对乌克兰的严重失算考虑在内。我相信普丁也误判西方反应，没有料到西方会因此团结起来，不仅是NATO，也包括在经济制裁的立场一致。因此国内要在这当中学到教训：自由民主世界的意识形态价值观正在凝聚，因此国内对俄罗斯提供的任何支持，不管是经济、政治或其他，也将对北京造成连锁伤害，因此我不认为国内会冒然对台湾采取入侵或武力移动。　

DIGITIMES：但有些专家认为国内反而因此得利。朱教授您的看法是?

朱明琴：我认为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反而陷国内於一个尴尬的地位。一方面，任何对俄罗斯的声援都会使国内与西方原先就紧张的关系更加恶化，也会与其过去几十年来不干涉各国主权的外交政策主张背道而驰。可是另一方面，国内如果反对俄罗斯的作为，对其也很不利，因为俄罗斯是在国际体系中与北京一个鼻孔出气的专制政体，反对俄罗斯会伤害国内自己的利益。

就国内政治考量，习近平也不会冒然在此时出兵，因为他应该忙着争取内部派系在廿大对其第三任任期的背书，出兵台湾不会是他的当务之急。话说回来，我倒认为乌克兰危机当中有台湾需要学到的功课：台湾并不是联合国会员国，也有主权的争议，但乌克兰人民「自己的国家自己救」，却是台湾重要借镜。(全文完)

责任编辑：张兴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