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叶雷：芯片行业是非常小众的，也是非常残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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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对话的嘉宾是叶雷。叶雷曾在国内某顶尖芯片设计公司工作近20年，有着丰富的超大规模SOC/IP端到端经验。

虽说我们都曾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但由于工作时间无重叠，在这次对话之前我并没有见过叶雷。但我很早就听说过叶雷的传奇故事，加之前同事的极力撮合，最终促成了这次难得的访谈。

这次和叶雷见面是在2022年7月的一个周五。次日就是初伏，成都平原被阳光无情地炙烤着，树上的蝉们正使出吃奶的力气去迎接这个盛夏。我们约在下午两点，从公司打车到对方公司，路程虽说不远，但我的额头还是沁出一层汗珠。但在近两小时的聊天中，我更加沉浸在眼前真实的人身上，而全然忘却了窗外的燥热。

你将看到：

• 在大厂做芯片近20年的心路历程

• 跳出大厂出来创业的感受

• 今后碾压NVIDIA或高通的信心
  

• 对现在国内半导体行业的看法
  

• 跑山是一种怎样的运动
  

• 对学生以及行业新人想说的话

• 对芯片国产化的一些想法

• 对人生道路选择的想法

以下为经整理的对话。

文 |赵琦

【谈工作生活状态】

「让我难过的并非大公司的成功，而是他们大部分的产品没有灵魂」

问：你平时会主动保养皮肤吗？看你显得很年轻。

叶雷：我不保养，什么都不用，最多也就用我老婆的洗发水，连沐浴露都不用。吃东西会稍微控制一下，我一般不会吃多，所以你看我肚子也没有，体重一直维持在140斤以内，超过140我可能会忌忌嘴，会少吃点。

问：目前的工作状态和生活作息是怎样的？

叶雷：现在创业，自己的状态相对更放松一些。以前在部门的时候，我会在一些很不重要或者是没有价值的事情上面去过多的焦虑。现在自己玩了以后，我就不用看太多人的脸色或是去过多考虑其他人的感受，所以说反而会放轻松一点，自己的压力反而变小了。当然我自己还有一点原因，我很早的时候就开始考虑怎样达到不工作也能活着的状态，所以我现在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至于作息的话，我这个年纪基本6:30肯定会自然醒。喝完水以后就做一些运动，一般是200个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开合跳，40个一组。洗漱完之后7:30到8:00吃早饭。然后城里面坐地铁来公司也就差不多二三十分钟。我一般8:30到9点就会到公司搞我的工作了。

问：所以说目前不算特别忙？

叶雷：事情还是不少，但你不会特别的焦虑和着急。按照目前这个节奏和计划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多需要焦虑和着急的。竞争对手的动作还真不快，也可能按照以前工作多年的经验和节奏，识别规划好了，后面变动并不大。

一般情况下午6点左右就可以下班，晚上我可能去楼下健身房再搞一下，9点多在家里洗漱之后，10点就上床玩一会儿手机，11点睡觉。

周末的话很简单，我基本都会出去跑山，二十到三十公里吧，意思意思，或是陪陪家人。晚上基本上不会加班到9点以后，只是说偶尔有朋友或前同事会约着交流一下。很多事情我都直接过滤掉了，我觉得没有什么意义，觉得不需要跟他聊，浪费时间，我就会主动过滤掉。

问：所以你觉得从大公司出来会更轻松一些，对吗？

叶雷：相对来说就是支配度和灵活度都比较高，也可能主要我现在不会为钱发愁吧。现在没有什么约束，我既不看上也不看下，所以说现在反而会轻松很多，压力也小了很多。

以前在大公司里是既要看上也要看下，还有层层规则约束，做事情不太自由，限制太多。可能要去看领导的脸色，去考虑、去揣摩这些东西；为下面的兄弟们去争取利益，去考虑下面的同学要怎么成长、需求是什么等等。

现在其实这些套路和培养机制相对是比较成熟的，就是把以前的东西拿来复制一下，也可以保证那些年轻的同学快速成长起来。

让我难过的并非是大公司的成功，我一点也不嫉妒他们，他们的成功基本上是靠同学们勤奋工作换来的。让我难过的是他们做的绝大部分是三流的产品，他们的产品没有灵魂和魅力，太平庸；更让人难过的是用户居然毫无察觉。但人还是要追求极致，并分享给同类的，这样人类才能共同进步，学会欣赏更美的东西。

【谈创业】

「我认为我们做的东西就是要在今后碾压NVIDIA或高通的」

问：当初创业为什么要选择自动驾驶这个赛道呢？

叶雷：主要有几个方面的原因吧。

首先这个市场容量是最大的。你想想世界首富是靠什么东西做起来的？所以说这个方向是最容易融到钱、最容易长期发展、最容易上量、客户需求最强烈的，这个市场的蛋糕最大，单片毛利最大，用量也最大。现在中国汽车的年销量2500万辆到3000万辆，又是在这么一个燃油车到新能源车过渡的最关键的10年，我们去这么做这个事情。所以说需求很大很大。而在这个领域里面，对于车架、电机或者是发动机、制动这些，新能源车就是完全切换，这些东西都是很成熟的，而最关键的还是智能化的硬件载体和上层的软件，一个硬件一个软件，这才会变成未来车的核心，所以说未来会重新洗牌。

问：今后汽车就类似于手机了。

叶雷：是的，但也不叫手机，就是一个载体，它可以做很多事情。手机硬件其实变化不大了，但是上层应用，已经改变了我们的社会和每个人的生活。我希望将来的智能车和智能交通工具，也能带来这么大的推动和变化，当然我们不会仅仅局限于做这个。

问：嗯。选择这个赛道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叶雷：第二点原因，它跟我以前的工作背景非常匹配。这么复杂的大SOC芯片，这么大规模，面积这么大，功耗这么大，模块IP这么多，这些技术经验都和我之前的经历比较契合。

这个方向涉及的到技术/IP是非常多的，比手机芯片、服务器芯片还要多。从技术的维度，可以有很大的提升和进步的空间，也可以接触到非常多、非常广的技术领域，对个人、对团队都会有很大的帮助，所以我觉得非常喜欢。同时，我也觉得它非常适合我这种个性的人，我也相信能吸引到相同个性和想法的同学。我如果一直在开发部，这些技术、经验和积累，肯定带不出来，就没机会让我做这些想做的事情。所以，现在可以把自己多年的经验和积累带出来，找个地方和机会融会贯通的再全部打一遍，感觉也蛮有意思的。

第三点我认为做的这个事情还是比较有意义和有价值的。因为这个赛道是未来10年在复杂SOC领域的一个主赛道，如果做得比较好的话，对于整个行业和社会生产力的发展，甚至对于用户，都会做出比较多的贡献和帮助。

最后一点也很重要，现在国内的资本环境是很好的，其实很多都是国家在投钱。时代和环境很好，如果没有中美关系和美国对于中国芯片产业的打压，我可能不会去想我要出来试一下、玩一玩。现在感觉资金很容易，政府也很支持，客户也很支持，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面都在做很多的帮助和推动作用。

问：你觉得你们现在做得怎么样？

叶雷：虽然可能我们的东西在某些方面都做得比较差，或者暂时是比较差的，因为现在的困难比较多，非常多。但至少我觉得从目前中国社会各方面支持来看，从团队各方面的能力经验来看，我们是有能力解决和改进的。

当然我也不认为我们的东西会一直很差，我认为我们做的东西就是要在今后碾压NVIDIA或高通的。不过也不是我们前端团队就能解决一切的，我们的后端能力也很强，包括做工具的、做解决方案的、做软件的，确确实实这个水平在国内是不错的，从这半年的磨合来看，都是值得信赖的。在做的过程中，大家都相互理解、沟通、支持和配合。和以前局部可能那么卷、那么内耗的环境比起来，我感觉现在还是要顺畅很多，效率高很多，所以我信心还是很足的。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试一下。我也会去积累更多的技术、经验和人脉，以后争取做更多的事情。从SOC/IP的角度来说，现在做的东西好像就是把几个地方稍微改动一下，然后基本上什么片子都能做。

【谈成长】

「你是要带兵打仗的人，你一直在战壕里面待着，这个太憋屈了」

问：可以谈谈你的入行和成长历程吗？

叶雷：我在学校读研的时候，FPGA代码写得比较多。当年公司面试的时候，要求真不高，对成绩和学校等门槛比较低，也不看学习成绩，也不看得奖，技面就是直接写代码。我代码写得快，没有错，技面官当时说我是他这么多年遇到写代码最熟练的一个学生，就很容易拿到了offer。当然最主要是自己喜欢这个领域，所以一直在做这个东西。

工作之后我也一直保持着对技术的追求和渴望。在大公司内部，我觉得在一个地方学得差不多了，就转一个新领域，甚至换部门去试试。我前前后后换了六七个部门，虽然有一些短期代价，但其实这些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因为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自己能学到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

从时间线上来说，我04年底到大公司报道后，主要从事监控、机顶盒SoC的开发，积累了很多SoC的端到端开发经验。06年底的时候我就做了K3项目（麒麟）第一版的实际上的设计组组长，一堆干活的人都在我的指导下，输出了K3V2的整个代码，当时我在部门也就干了两年不到。08年加入无线网络芯片开发部，负责多代4G、5G基带、BOC超大规模异构多核Soc芯片的开发工作，参与负责了无线L1基带/L2/BoC/小基站/微博/中频/wifi/rf/车载mcu/毫米波雷达/adas/座舱等多个产品芯片的开发交付工作。19年加入笛卡尔，在GPU这个新的领域进行相关芯片的开发。

技术领域，除了大核CPU没有涉及，其他所有SoC领域，都深入做过，自己认为/希望每个地方，都做到业界前三吧。

现在来看，我之前在部门参与了这么多的产品、项目，从事过这么多领域开发的机会，非常难得，为什么呢？因为开发部当时是大公司里的小部门，机缘巧合的是，随着公司的发展壮大，产品越来越多，对部门的投资也越来越大，在部门就有机会做整个ICT领域的所有芯片，这在世界上根本找不到。在公司发展壮大的过程中，有一个机会让你有长达十七八年的这么一个锻炼机会，参与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芯片开发，我觉得是非常难得的。这种机会在地球上是很难遇到的。

问：当时国内做芯片的还很少，你们是完全从零开始的吗？

叶雷：在一开始我们也不是从无到有，当时是跟着TI、IBM一起学、一起模仿的，跟着他们做了一些ASIC和SOC的项目，从中总结和汲取了很多东西。当然又结合国人的特点，做了一些优化和改进。在这个过程当中，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也会把这个东西进行很多归纳总结。

我记得当时的Verilog也就2001的标准，到后面的2005，到后面SystemVerilog才出来。我们所有的工具从最开始很粗糙很原始，到后面做的比较beautiful，到后面我们自己开发了很多工具平台。现在你们看到的方法、工具和流程其实都是我们那个时候一步一步建起来、不断优化改进，最后形成一个习惯的。

总的来说，我从入职部门的第一天起，就是所有东西都要学，所有东西都要做，所有东西都要掌控起来，什么东西都要向着有机会参与制定规则、标准和模板，然后形成这么一个东西，再持续优化。

从想去公司的第一天，我就想明白了，这个地方是可能有机会在10年或者20年以后，积累起我很好的职业经验的，而在外企是不可能有这个机会的。所以当时毕业的时候我就肯定不会去外企，因为那里没有这个条件和机会。虽然当时自己的条件也不够进顶级的外企，但这就是自己打的一个小算盘。

在工作的过程当中，每个项目我都去争取机会，不停地归纳总结。不论是换项目组、产品、部门、领域还是地域，我都能以最快的时间做到部门和项目的关键角色，去负责关键的项目、平台、团队、模块经营和管理运作，去总结和积累更多的经验，同时获取我不具备的一些经验和能力。

问：你当时为什么想要从上海transfer到成都呢？

叶雷：大公司嘛，成熟的团队、地域，流程、规范和要求都会比较多，可能执行起来比较教条和死板。最开始的时候可能还不错，但是随着发展和团队能力的变化，可能很多都不合时宜了，一直教条的维持，效率太让人头大了，很多东西需要时刻拥抱变化。而且深圳、上海部门和上面的角色都固化了，不太自由和灵活。我在深圳和上海不会拿到power，很多事情做起来效率不高，不会有自己的决策和支配权，约束比较多，这都不利于我想做的一些事情。我在上海其实也是部门的二把手, 但你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做不了太多想做的事情，还是授权不够吧。你是要带兵打仗的人，某些时候你一直在战壕里面待着，这个太憋屈了。你还是要时刻在一线去实实在在去打仗，无非就是经常回朝中转转，拜拜码头而已。

我到成都就是因为我可以自己招人，自己去弄团队，自己去做计划，自己去做项目，自己培养人，自己带团队，这个过程非常像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三国志。就这么简单，要不你怎么成长，你怎么去经营和规划你想干的事情？不是每个领导都有这种格局和胸怀去考虑这些东西，他的眼光说不定跟你相比可能都更弱，对不对？现在其实也是一样的，如果不能做想做的事情，肯定憋屈，局部短期可能适应一下，想想办法怎么克服解决，但是长期无法解决，我肯定受不了。我会想着10年、20年以后该做些哪些有意义的事情，然后我现在会去做布局和思考。

问：听起来你是控制欲比较强的人。

叶雷：骨子里面我就是一个非常乐观、非常激进的人。可能有人会觉得我是控制欲非常强的一个人，但是我觉得还好吧，更多都是关注事情本身。其实真不见得俺控制欲比较强，该放的东西我就放，该不理的就不理，有时候会觉得这些东西关我什么鸟事。我认为重要的会盯得比较细，认为不是特别重要的就会先放一下。

【谈工作经历】

「很多事情，都是有意义的」

问：近20年的工作经历中，有没有让你记忆比较深刻的事？

叶雷：我觉得没什么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我是属于那种事情过了就过了的人，我从来不保留照片，从来不去记什么号码，从来没有相册，也从来不去维护这些东西。我的生活就是很简单的状态，我的衣服就20多件，一个28寸的箱子就把我所有的生活家当全部装完了。我拍完照片发了朋友圈之后，马上就删掉了，没太多的记忆，很多东西是不保留的。

问：比较活在当下。

叶雷：可以这么说吧，我不会去过多考虑这些过往事情的负面影响，也不喜欢经常说以前如何如何。我觉得重要的还是思考这些事情或多或少对自己有帮助的地方。把这些事情点点滴滴串联起来，就会变成现在的这么一个结果。

很多事情，都是有意义的。

所以我觉得在点点滴滴串起来的事情里，最重要的是你学到了什么？你的收获是什么？你的经验积累总结是什么？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而不在于现在短期损失的利益和价值。就像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演讲里所提到的：“当你展望未来时，你不可能将这些片段串连起来，你只能在回顾过去时将他们串在一起。所以你必须相信这些片段会在你未来的某一天串连起来，你必须要相信某些东西：勇气、命运、生命、因缘......这个过程从来没有令我失望，只是让我的生命更加地与众不同。”

问：你在大公司换了这么多部门，那在带团队方面肯定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叶雷：我之前切换这么多部门，我基本上不会带以前部门的人走，为什么呢？旧方法我有，新方法也需要尝试。老人肯定不错，新人不见得不好用，可能更好用。我就喜欢年轻的、执行力非常强、同时又不笨的。他们肯定会有自己的想法，但是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我最看重的是他的执行。

我并不觉得老人就一定很厉害。人嘛，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固化思维和执行习惯，但是很多人还是很有创新精神的，真的是因人而异，更多新的改进或是创新，需要的是一颗年轻的心。当然老人也有好处，就是很多事情的底线他还是能控制得很好的，至少不会低于这个底线。

问：但经验丰富的人才知道做这个的过程中有哪些坑，怎么能避开。

叶雷：很多东西都不难，关键是自己平时要有心做好积累、记录和总结，很多事情只要简单的引导，谁都能做，谁都能做好，后面做得更好。

问：走的时候带自己就可以了？

叶雷：对。这个东西很容易就可以把它复制过来，只是需要一点短短的时间而已。没什么太多的舍不得的东西，因为这个东西都是你的——不是说都是自己亲自做出来的，至少这些东西你是深刻思考过、判断过、深入过、掌控过，把握到核心和关键点的，自然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在你脑海里都会印象深刻。当然重新建立的过程中你肯定会去试错、改进，再总结，再思考，但这个过程是很有价值、有意义的。

问：你是怎么看待同事和上下级之间的关系的？

叶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自己也是如此，虚心多沟通和交流吧。对上级我可能相对直接一些，毕竟位高权重的人嘛，没有宰相的肚量，我自然待不久，也就省事一些。对同事和下级，我都比较客气，对事更多一些，尽可能保证团队都是一种轻松高效的氛围吧。偶尔开开车，哈哈。

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和做事风格，而且随着年纪越大，基本上都变成偏保守的，这个正常。我希望现阶段团队尽可能都是一些有追求、积极乐观、踏实的人，有利于高效积极地推进各项工作。

问：听起来你比较会看人。

叶雷：从他的做事、学习和方向选择，其实你能看出来很多东西。就这么简单，你也没办法去改变他，你也帮助不了他。我以前比较唠叨，可能在30岁出头的时候经常去影响别人，去和他们讲怎样是对的，怎样是错的。后面我觉得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他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自己过好就行了。

当然如果有和你志同道合的人，大家相互配合好，相互诚信，相互负责，这就是一个达成承诺的过程。在社会上混，有很多做人的底线，比如说自己承诺的东西，要尽你最大的努力去达成。

其实我以前经常说大话，最后很多都兑现不了，在这里回想真的比较遗憾。但是我真的用心去履行过，真的。现在会越来越谨慎，少说大话。但这跟我的性格有关系，我有些时候就是容易说大话、吹牛，有些实现了，实现的感觉多一些。毕竟我们现在是一个小公司，也不靠大公司的平台，从概率学上最后说的大话能兑现的概率肯定就比在大公司时低很多。

【谈技术】

「技术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个大杂烩，很多都是一通百通」

问：目前新公司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呢？

叶雷：现在算走上正轨了，我这边每个人每天/每周/每个月/都有目标，结果如何check，说白了也跟之前差不多，都是严格计划执行和结果比对。大家都是老同学，梳理出来以后，该怎么往下走就怎么往下走，我每天看一下进展和结果。我主要的精力基本上放到这几个地方：团队可能搞不定的一些事情上面；每天关键计划的达成情况和结果check；思考下一阶段的重点和目标。同学们能搞定的事情，基本上我也就是相当于看一下计划和结果，及时调整一下就可以。

我的想法就是，可能5年以后，我们就是3年前的xx，什么东西我们都可以做。

感谢在前公司的这18年，基本上从小部门，K3，消费类，网络类，车载，核，能看到的芯片基本上全部都做过，机会难得，宝贵。感恩各个领导、同事和朋友。

问：你刚刚提到的这些芯片都是共通的吗？

叶雷：对。技术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个大杂烩，很多都是一通百通。待了这么多个部门，虽说风格、困难和特点各异，但是做的东西、技术，对我来说都是赚。我不会去考虑短期利益，在那里耗着、蹲着，好像感觉可以多升个一级两级，我觉得没什么意义。人嘛，多尝试一些新的，挺好的，找机会去接触更多的领域和方向。比如买苹果手机，买iPAD，买MacBook玩玩，你可能就会知道别人做的东西有多好。不断积累技术的本质，不断提升技术以外的眼界和视野，技术自然就提升起来了。

当然我也不是说这样就好，而是在于，反正人活这辈子，那就多看点、多学点、多试点，多总结一下。

我在大公司最后的阶段，为什么要跑到GPU去？因为我知道大规模并行计算这个领域我还没有把它理解透。DSP怎么玩的我心里很清楚了，就是多少个指令slot，SIMD，单指令多数据，流水线也不复杂，isa都是别人定，后面还能做成什么花来？某些领域，无非就是把并行的MAC数做得越来越多。

很多东西就是你想追求什么，你想获取什么东西，想学，这才是关键的。如果你没想明白这个问题，那你可能还需要10年20年的时间。

当然你也可能对于这个东西不是特别喜欢，对技术也没什么追求，你的兴趣不在这个地方，那你还不如趁早切换，找到自己想做什么。

问：很多人都找不到，找的过程是很难的。

叶雷：花时间，慢慢找，找不到很正常。

问：你当时这个“找”的过程是怎样的呢？

叶雷：我毕业的时候就很喜欢一些SOC芯片什么的，但那时候局限于学校，只能做FPGA和嵌入式系统，我也做了很多芯片的底软驱动。那时候我也或多或少都了解这些东西。读书的时候真好，想学什么，就到图书馆和书店里找对应的书来看。有的书写得好，有的写得龊，看多了就会识别什么适合自己。现在偶尔也经常有空看看有什么新书出来了，有什么新paper和新专利出来了，研究研究。

问：说明你还是真正有兴趣。

叶雷：搞着玩呗。然后涉及到后面的一些工具方法流程，有意思就玩了，就是这样的。像赚钱一样。可能在10年前，我30出头我赚到了第一个xxx万，我就知道房子、股票、基金、私募和期货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有点扯远了，本质一定要看懂，第一性原理嘛。学明白基本的理念和方法，看懂背后的本质，理解人性，调整思维结构和方法。

问：当时是什么让你能够迈出这一步的？

叶雷：投资吗？搞着玩，高兴一下。创业？这是觉得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创造更多的价值。

问：有很多人就怕亏本啊，怕亏得底裤都没了。

叶雷：投资的话，没有理解本质，不懂人性和规律，前面亏了一点就容易前怕狼后怕虎。这个方面，不要把短期利益和小钱看得太重，需要不断总结和反思。

【谈兴趣】

「大部分人认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撞了南墙了」

问：工作之外，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叶雷：就是到处跑跑山，运动一下。其实我每天都在运动和锻炼，我每天至少有一个小时都在运动。

问：跑山这个概念我之前很少听到过。

叶雷：就是越野跑，周末一般搞二三十公里。一般这些地方空气比较好，不在城里面，人就比较放松。虽然环境可能会比较恶劣，但反而适合我这种天性的人，就是路子比较野的。但其实也没有多大危险系数，因为我们去的基本上都是有手机信号的地方，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天气都会提前查，装备都会带齐，危险的地方不会尝试。

问：多久去跑一次呢？

叶雷：从16、17年开始，基本每周末都会去，花一天时间，剩下一天可能陪陪孩子。每周我也要去两到三次健身房，该游泳的游泳，该做一些有氧就有氧，该器械就器械。基本上我一个月会去骑一次绕城，放松一下。我现在出来以后更自由了，不用局限在一个地方，天天在那为一些自己觉得低价值的事情耗时间。

问：你是怎么做到每周锻炼的？

叶雷：自己的身体自己负责，就是这么简单一个事情。我的每天、每周、每月、每年运动的计划，比赛的计划，都会很早做好，严格执行。比如每个月我会完成200公里的运动量。

问：很多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叶雷：大部分人认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撞了南墙了——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他身边的人出现了问题，他才会开始重视。绝大部分的人，不会把这个事情排到高优先级。当你每天形成习惯以后，你就觉得这件事不是很大的一个代价，或者是很大的一个阻碍。

【谈行业】

「芯片行业是非常小众的，也是非常残酷的」

问：你对于现在国内的半导体行业是怎么看的？

叶雷：我觉得很快，在5年10年以后，它还是会回归成一个小众的行业，寡头和垄断一定会开始出现。现在国内的芯片企业有十几万家，比美国多多了，最后还是会有大浪淘沙这么一个过程，而且可能从今年下半年或明年开始，就会出现很明显的融资困难。不在头部水线和细分领域前Top3的，融资肯定都会遇到困难，尤其是还没有靠谱产品出来的公司。而且国内很多创业公司其实并没有很多端到端的成功经验，这些公司很危险。这是很残酷的过程，因为从目前产品实际使用和需求来说，客户都是找巨头，就这么几家。在两三个巨头垄断的地方，全部连续两年翻车的概率非常非常小。即使你有颠覆性的计划，也不一定有实际让你上车的机会。

实际上很多领域都没什么机会，尤其是成熟产品。美国也是这样的，除了一些高精尖的东西会限制出口，其余绝大部分的成熟产品一定会便宜卖给中国的。我觉得很多领域就是这样，传统的、技术门槛低的、美国不限制的，虽然你花了很多时间，但是在做一件对社会创造价值并不大的一个事情。我觉得不管是年轻人还是年纪大的人，都不要去做这种蠢事，就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对这个行业、这个民族和国家更有意义和价值的事情上去。其他的东西我就觉得没必要重复建设。你做一个MCU、wifi、dpu、iot或者sensor，意义可能真不大。可能人各有志吧。

问：但现在国家都在提倡国产替代。

叶雷：是，什么都是国产替代，但是你想过没有，这个东西也是分重要和不重要，也是细分的很多的。这个东西能做的人很多，为什么你要去做一个没什么差异化、没什么独特价值的事情，浪费时间浪费精力。除非你真的很喜欢这个事情，那你自己去做就行。

客观来讲，芯片行业是非常小众的，也是非常残酷的，还是要不断努力。

问：过几年的芯片行业肯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叶雷：我觉得从下半年就开始就是这样的。

【谈焦虑】

「或多或少，你会更丰富一点吧」

问：您对现在的职场新人，或是想转行进入这个行业的人有没有想说的？

叶雷：大家最开始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或者是多挣点钱。但如果你对这个东西没什么兴趣，很可能你在这个行业上面赚不到什么大钱，同时也走得不够长久，并且你也不够专注，你会花很多时间去做一些可能不太重要的事情。

当然我也不是说要把所有精力全放在这儿，把身体搞垮。很多东西它就是在合理的时间做合理的选择，做合理的事情。很多东西就是点点滴滴串起来的机缘巧合形成的结果，你能说对错吗？有些人追求财富，有些人追求地位，有些人追求快乐，每个人追求的是什么都不一样。所以说你明白自己想获得什么东西，然后你的结果跟这个是匹配的，就行了。

问：你追求的是什么？

叶雷：条件反射前十秒钟，我主要是能多赚点钱。接下来十秒钟，但我也不缺这点钱，做的东西我觉得有意义、贡献更多，我就觉得这个事情还是有驱动力的。再接下来十秒钟，和有趣的人共事，共同成长，相互帮助，克服各种困难，体会到那种感觉......

问：还是有意义感的追求。

叶雷：对，贡献。至少我还在做贡献，不管是贡献是给什么环节，至少还在做贡献。但我也不刻意的追求，下班和周末该休息就休息，也就是这么回事。慢一点也好。

问：你有比较焦虑的时候吗？都有哪些经历呢？

叶雷：有，当遇到阶段性的重大事件时，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比方说去年9月我决定要出来，从那时候直到今年1月份，我都睡不好觉。我会觉得这件事情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没有想好我怎么去解决，一直在反复的焦虑。比如我不知道谁值得信赖，我应该怎么办。当我不在一个大的平台了，我会遇到什么问题？

但是呢，哎，见招拆招吧，自己主动一点吧。就当自己现在一大把年纪了，所有的细胞又重新焕发了生机，重新变年轻了。自己新陈代谢快一点呗，就这么简单。

问：这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呢？

叶雷：就是自然而然地，一个问题解决了，第二个问题也解决了。前面着急也急不来，等后面稍微好一点了，那时候你又会想到下一个焦虑的是什么，下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每个阶段都会遇到问题和困难，但你会觉得反正也就这么回事，这个过程中可能会积累更多的经验，也是个好事。

问：所以现在也有很多让你焦虑的事情。

叶雷：那肯定很多，永远不会完美的。但有个好处，你至少会面对它，你要去解决它，无非就是快慢而已。你会遇到很多你在以前的环境里面没遇到过的事情。但你并不能说你现在成长更多、收获更多了，你只能说至少这个事情你要去解决了，或是要进行取舍了。或多或少，你会更丰富一点吧。

问：有没有那种特别不想去解决或者不想去面对的事？

叶雷：每个人都会有。很多东西你看明白了，也就是这么回事，该面对就面对。也有很多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去解决的，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家伙，可能有人提前来帮你解决了。

【谈跳槽】

「你是到波峰才进大厂的，你却想在这个地方躺平，你能躺平吗？」

问：对于打算从大厂跳槽出来的朋友，有没有一些想说的话？

叶雷：结合你自己的追求，去做一个判断选择。大厂有大厂的优势，它适合跟大厂的环境氛围、思维方式匹配的人，在里面可以找到自己稳定的生活和工作习惯。同时，大厂也分很多阶段，大厂也有小厂的时候。你可以选择在任何阶段加入。

问：但当它还是小厂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知道它以后会变成大厂。

叶雷：从你自己周边小圈子的环境，你是可以判断它的潜力和空间的。

从投资的角度来说，万物皆周期，就是波峰波谷的循环。波峰很明显的时候，其实离波谷也就不远了。人们去炒股票、炒基金，都是看到它前3个月、6个月、3年、5年的业绩很好，但很可能你进去之后一分钱都赚不到。

问：因为已经到顶了。

叶雷：对，就是这么简单，无非是什么时候到顶而已。一直都处在波峰的企业，也没有很多。要从10年、20年、30年的维度来看一家公司。比如说十多年前，现在的大公司能招到清华北大复旦的人吗？不太可能。那个时候基本上能招个成电西电的就非常不错了。所以当北大、清华、复旦的毕业生大批来大厂的时候，可能就是在波峰阶段。

进大厂的道理就这么简单。这三五年进腾讯、阿里等大厂的都很多，但你是到波峰才进去的，你却想在这个地方躺平，你能躺平吗？最近腾讯裁员裁得很多。

当然稳定是另一个层面，大厂即使是到波谷，收入降一点，很可能也比其他行业或者是同一行业其他公司要好很多，因为瘦死的骆驼比马那么大。

小厂有个好处，前面不会有很多钱，但是成长空间大。在大厂可能一辈子翻10倍，小厂可能一辈子翻100倍，想要哪个，你要自己选择。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经验和格局，未来路会更宽广。

问：所以还是自己先要想清楚。

叶雷：对。如果从大厂再跳槽去小厂，你就要克服很多的困难，克服很多的不适应——厕所也要脏一点，前台也要丑一点，环境要烂一点，机器也要破一点。但你的成长、你的容错能力、你的坚韧程度、你的适应能力，这些和环境是两回事。

当然小厂也不是个个好，小厂就是99%都会死掉，1%能活下来，关键是你自己能收获多少、成长多少。小厂也有很优秀的人，反而比大厂优秀得多。大厂的人大多数都比较平庸。

【谈人生】

「最好就是找到你自己的本质，然后从事跟你这个本质在一定范围内有一定容错性的事情」

问：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书？

叶雷：冯唐的讲做人的、做管理的几本书。我觉得他比较接中国人的地气，没什么大道理。他评论曾国藩的家书，讲一些做人的道理，我觉得相对来说是通常易懂的。冯唐这个人其实从性格上面来说也是比较乖张的，喜欢他的人也不会特别多，但他还是比较有才气的，讲什么东西还是会讲得比较好。他自己虽然不算特别成功，但也是早早就财富自由，在外企可以做高管，自己做投资也做得比较好。最近一两年我稍微看了他两三本书，我觉得他的书是可以看着玩的。

其实我书看得比较少，一年也就看那么三五十本，但垃圾书很多，我觉得他的书还算可以。

还有最近我看刘润的视频号看得多一点。他以前是微软中国区的高级副总裁，现在在做视频号和一些培训的东西。但他写没写书我倒没认真看过，因为现在视频号比较火嘛，我也没时间看那么多书。

我关注了他视频号以后，推送还是挺多，每天都有一两条新的观点。我觉得他可能也是抄来抄去，但他讲得还可以，他的视频配乐、还有讲得抑扬顿挫的这么一个过程，至少适合我的性格。我比较反感那种很说教的方式，多看两篇我就想吐了。我看了他的视频号一个月了还没有取消关注，我觉得还可以。

问：具体哪方面内容吸引你呢？

叶雷：他会讲一些商业的逻辑、方法和观点。我现在觉得技术是一个层面，但我可能会在做人、做事、商业逻辑这些方面，再去加强一下自己的认识，再多看一些。

问：有没有对年轻人想说的话？

叶雷：自己多学点、多试点，勇敢一点。我只能说人生就是点点滴滴串起来的，很难说有哪个东西是对的，哪个东西是错的。

问：你怎么看待现在的考公热？

叶雷：我当年绝大部分的同学都去研究所、航天院所、军工院所。现在他们40多岁，一年收入也就40万不到。也有很多去做公务员，现在收入也不高，当然国家这几年管得也很狠，收入确实不高。

从短期选择来看，每个人都不一定是对的。但我认为，你当时的一个选择并不会决定你后面20年30年的生活，你在这30年中还会有很多、很多不断的选择机会。但为什么你一直在选择向右，或是一直在选择向左，而没有获得更多的技能，获得更多的经验，积累更多的人脉，那这是谁的问题呢？

问：所以一次选择其实是决定不了什么的。

叶雷：对，你其实有很多很多的机会。

问：但有些人比如说进了体制以内，因为各种原因他就不再敢出来了。

叶雷：那就注定这个人一辈子都发不了财。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就是要撞南墙，然后有些人可能会有一点进步或者是成长，还有些人撞了南墙也没有成长。

问：但发财的人总是极少数。

叶雷：毕竟国家有这么大，机会也没有这么多。这就注定了95%的人只能去做一些比较传统的工作。因为他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知识结构，可能他只能去洗盘子，他只能去送外卖，他只能去送快递。你不能歧视他们，你也不要快速剥夺这些人的生存权，你还是要留这个大众安居乐业的环境，就这么简单。很多东西它就是这么一个客观原因，理解、尊重、不歧视就行了，但是本质你要知道就是这样的。

所以说很多人其实没找到自己的本质是什么。最好就是你找到你自己的本质，然后从事跟你这个本质在一定范围内有一定容错性的事情。你要找到自己。

问：重点是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本质？

叶雷：这个很难，但你要相信你的第一直觉，你要接受你的选择。你选择了研究所，选择了躺平，你就认命。

问：还有一些同学是父母建议去考家乡公务员的，这种看起来也不是自己的选择。

叶雷：你不要怪——你的家庭决定了你，而你自己又默许了这种决定，那你就应该听家长的话。当你毕业有机会离开家庭的时候，你选择题的答案还是回归这个地方，那你就心安理得的觉得正常嘛——追求自由跟你没关系，追求财富跟你没关系，但是你追求了亲情，追求了父母的满意，追求了父母的期望，不觉得你也获得了很多吗？你要得到了这一面，你为什么要过分的追求那一面？

问：所以人还是要自洽。

叶雷：好像很多书里都会去重复同样的故事，同样的历史。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虚构的，但都来源于生活。这个世界有90%的历史都在重复。2000年以前，你想的事情早就存在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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