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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采访是在他的办公室,他坐在自己的办公位置上。
与平常见到的工科学者较为严肃的形象不同,他留着一头近乎齐肩的长发。回忆起过往的岁月,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办公桌背后是一排书柜,摆满了书本。上世纪80年代就毕业的他,仍保持着阅读与做笔记的习惯,抽屉里甚至保留着几十年前的笔记本。
在国内超硬材料行业进入快速发展的阶段,国内专业人才仍十分匮乏。他是较早接受过超硬材料专业培训的那批人才,一个培训班10个人,只有他一人正常毕业。正因如此,他深感使命沉重,拒绝了私营企业十多倍年薪和车房赠送的邀请,选择在桂林矿产地质研究院(以下简称“桂林矿地院”)专心搞科研。

桂林矿地院产业化基地大楼
他参与研制的聚晶金刚石快速得到国内石油钻头合资企业的认可,一举打破国外垄断,为缩短石油开采的时间和减少开采成本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他不仅是个科研者,还是活跃于实验室与市场之间的“万金油”,为企业解决技术性的难题。
后来,他更利用丰富的人脉圈,参与发起成立了“中国材料研究学会超硬材料及制品专业委员会”(以下简称“专委会”),为指明超硬材料制品行业发展方向、解决行业关键问题、打破科研与企业的沟通屏障,建立起桥梁。
他就是中国材料研究学会超硬材料及制品专业委员会秘书长——林峰。
经过传承和坚持,与许多早期入局的专家一样,林峰成为了行业的领路者。
超硬材料及制品是什么?无论是芯片、电路板切割、还是石油开采都离不开它,它是破解硬质加工难题的“钥匙”,专“啃硬骨头”。欲工其事必先利其器,中国现代工业要发展,必须把超硬材料及其制品这把“钥匙”打造好。
承载这一使命的是桂林矿地院,1955年,它的前身——重工业部地质局矿物检验所在北京成立,1970年,迁到了南方山水秀美的一座城市——桂林,后更名为中国有色桂林矿产地质研究院。
1987年,林峰进入桂林矿地院工作。让林峰自豪的是,这家单位已经成了超硬材料制品行业的风向标,其成果所获得的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至今仍为行业获得的最高奖,每次桂林矿地院“闹”出点动静,业界的企业人士总忍不住跑看过来看看,好奇超硬材料制品未来的发展风向有没有最新的变化。
这些围观的企业当中,不乏桂林矿地院的“徒子徒孙”。早在上世纪70-80年代,桂林矿地院就致力于为行业培养技术工人、建设新金刚石厂。作为超硬材料及制品的科研机构,桂林矿地院的使命就是研发出最新的成果,服务超硬材料及制品行业,俨然成了超硬材料及制品行业的“黄埔军校”。
上世纪70-80年代,超硬材料及制品专业的人才匮乏,行业的发展更是倚仗科研单位的技术支撑。
从中南工业大学(现中南大学)毕业后,林峰进入了桂林矿地院,开启了他与超硬材料的不解之缘。当时有搞研究的科室和搞生产的试验厂两个部门给林峰选择,正值国家提倡大学生到基层一线锻炼,摩拳擦掌的林峰当即选择了下试验厂从车间做起。
林峰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技术人才必须从基层干起。修设备、用设备、搞生产,林峰一样不落。他在单位肯下功夫学习与工作的优异表现,得到了单位领导的赏识,被派往吉林大学深造,系统地学习超硬材料专业。
毕业后,正值中国超硬材料进入大发展的阶段,私人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企业特别缺科技人才。”林峰回忆道,当时河南有好几家超硬材料的研发机构,都被当地的私人企业盯上了,不少专业人才被挖走。正因如此,超硬材料行业在河南也得到了快速发展,成为了当地的支柱产业之一。
这时也有私人企业悄悄找上林峰,许以他十多倍的年薪,外加一套房、一辆车的待遇。而林峰当时的月工资才1000多元。面对诱惑,林峰拒绝了。“如果没有平台的培养,就没有我的今天,我很知足。”
在林峰看来,待在科研院所专心搞科研,更能实现自身价值。
桂林矿地院作为科研院所,主要是负责研发和成果转化。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计划经济余温尚在,桂林矿地院的成果是免费提供给行业的。随着技术研究的深入,桂林矿地院在行业取得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以至于后来形成了北方以三磨所为首,主攻超硬材料,南方以桂林矿地院为首,主攻超硬材料制品的科研局面。
丰厚的技术成果输出,桂林矿地院为不少需要“啃硬骨头”的行业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如研发出金刚石绳锯,给矿山开采带来了福音。林峰对《大国之材》介绍道,以前矿山开采是开个小孔,埋下火药并引爆,结果炸出来的矿石裂纹太多,可用度只有30%左右。桂林矿地院开发出金刚石绳锯后,行业采用金刚石绳锯切割的方式开采矿山,开采率提升到了90%。
金刚石绳锯
林峰做了个统计,金刚石绳锯一年可为这一行业节省石材资源价值达到上千亿元。
地质勘探和石油开采行业也获益匪浅,如石油开采的钻头,以前采用的是金刚石单晶,颗粒小,钻井效率不高。在钻井行业,流行一句话——“钻机一响,黄金万两”。这意味着一个石油孔开打以后,必须不间断地进行,而一个孔往往超过上千米,深孔的钻杆是一个接一个的,一个钻杆长10数米,意味着上千米就要上百个钻杆。钻杆的安装与拆解十分繁琐。此时如果钻头出现问题,那么将长时间耽搁作业,增加开采成本。
因此,这一行业希望能够提升钻井速度,并且延长钻头的耐用性和使用寿命。彼时国内一家合资厂找到了桂林矿地院,希望能够为他们开发出提供可替代进口的三角聚晶金刚石。
金刚石聚晶
研发过程漫长且枯燥,经过一年时间没日没夜地攻关,桂林矿地院一年后终于做了出来,合资公司将样品带到美国检测,结果发现其性能达到了国际水平。
让林峰记忆深刻的是,当时进口产品的价格是8美元,汇率为美元兑人民币超过1:8,而国产化后的产品降到了8元人民币。
成果令林峰欣慰,“不过,产品的开发都是专项问题专项攻关的过程,这个过程很寂寞。”
林峰热衷于动手,用过的设备大多都会维修,需要用的设备都会使用。遇到问题,就不断思考,看书、做笔记成了林峰的家常便饭。有一次林峰接受媒体采访时拿出了笔记本,几十年厚厚的笔记保存完整,令采访的记者惊讶不已。
“现在分工细化了,年轻人不愿意当万金油。”林峰苦笑道,科研是一步步干出来的,需要有“万金油”的意识,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融入到行业。
桂林矿地院就像一个“万金油”,不仅做研发、成果转化,还提供产业化一条龙服务。每当研发出一个新的产品后,并非意味着就可以做“甩手掌柜”了,新品进入市场是一个阵痛的过程,“它属于不可替代的材料,别人没用过,你把它讲得天花乱坠没用。”
林峰回忆道,桂林矿地院研发出的刀具复合片产品,当时一汽公司是大客户,结果反馈产品不好用。林峰很疑惑,带着技术人员赶到了生产一线,结果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原来是客户的刀具位置不对,经验丰富的老车工并不懂得如何正确使用。
“高精尖的产品,需要懂技术的人指导才能使用。一般销售人员也看不懂问题所在,所以技术人员更应该成为‘万金油’,去解决问题。”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超硬材料行业的面貌也得到日新月异的改变,超硬材料正从中低端往中高端方向发展。从最初的应用于机械加工、地质勘探、石材加工,到如今,新一代高附加值的制品被不断地开发出来,并进入培育钻石、钢轨打磨、半导体器件加工等领域。
超硬材料制品
据统计,仅在全球聚晶金刚石刀具方面,2020年市场规模就达到了51亿元,预计2026年将达到83亿元,年复合增长率(CAGR)为6.7%。
在生产层面,随着超硬材料行业向规模化、集约化、绿色化等方向不断转型升级,早期的许多人工工序正往自动化、智能化工序的方向发展。
由于国防军工及诸多高技术产业的超硬材料及制品需求,国家层面对超硬材料及制品行业大力支持,早在“十二五”期间,就建成了一批国家级、省部级的超硬材料类公共服务平台和重点实验室,组建了高效精密磨具产业技术创新等国家及地方战略联盟,技术开发、工程化试验、协同创新能力得到提高。
与此同时,不少企业拥有了自己的技术研发中心。但林峰认为,科研院所的技术支持仍不可替代,“行业看问题的高度和深度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不过,林峰对《大国之材》表示,企业的思路和科研院所的思路不一样,抓问题的准确度和判断力仍有差距。
思路决定出路,如今超硬材料朝着高精尖方向发展。这需要学术去引导,“没有好的想法是做不出好东西的。”
2011年,林峰参与筹备“中国材料研究学会超硬材料及制品专业委员会”(简称“专委会”)。行业里面有两种社会机构,一种是协会,专门针对行业管理和行政管理,另一种则是学会,针对学术、技术交流。
“协会工作侧重与行业管理,行业需要有一个侧重于学术、技术研讨的团体来引导行业的发展。”林峰对《大国之材》说。
和很多人的想法一样,桂林矿地院打算成立专委会,用真正的学术层面的深度交流为行业解决实际的问题。以前,也有不少高校和科研机构尝试成立超硬材料学术团体,但都未能成功。
在筹备阶段,林峰发挥了“万金油”的作用,四处奔波,联合行业、高校制定了相关的规章制度,最终申报成功。
成立专委会对于超硬材料行业而言意义重大,“超硬材料虽然只占大材料的很小比例,但属于高精尖材料。以后很多想要做的事情,可以通过学会提交到国家部委层面。”
另一个重要的意义在于以前企业参加行业会议,更多的是技术交流,如今,专委会的会议,更多探讨的是学术上的问题,对行业的发展、关键问题、瓶颈等提出了重要的思路。
专委会转眼成立已有10年,企业和学术界的交流愈发紧密,“能为行业提供这些帮助,说明专委会办得很成功。”
在林峰的书柜里,还有一排奖章闪闪发光:国务院政府特贴专家、全国劳模、教授级高工、跨世纪学术技术带头人…
“凡事专注把事情做好了,该来的都会来。不过这不是我个人的荣誉,而是我们这个团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