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年最新演讲：垄断并不可怕，没有垄断就没有创新

来源/阿皮亚（ID：APPIA-ANTICA）作者/许小年

整理/慧羊羊、鹤九

本文是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终身荣誉教授许小年日前在《经济观察报》社主办的宏观经济论坛暨创新峰会上所做的分享。

许小年曾任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兼研究部主管，美林证券亚太区高级经济学家，世界银行咨询师，美国马萨诸塞州Amherst学院经济学助理教授，中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1996年，由于他对中国资本市场研究所做出的贡献，荣获中国经济学界最高奖“孙冾方奖”，著有《自由与市场经济》《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商业的本质和互联网》等书。

1/ 中国经济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政府没有必要制定经济增长的目标，只要把微观层面的企业创新的能力搞活，经济增长2%、 3%的行业也是很好的形式，增长5%、 6%也是不错的。

为什么中国经济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因为在2008年前后，有一个粗浅的观察，实际上它的发生比2008年还要早一些，我感觉是在2005年左右，只是因为2008年发生了国际金融危机，中国政府启动了四万亿的刺激计划应对，使我们经济发展阶段的转折更加明显。2008年前后，发生了一种根本的变化，就是中国的工业化已经基本完成了。

1978年以来，由工业化驱动的经济高增长也基本结束。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由于开放市场、开放国际贸易，我们进行了快速的工业化，在30年的时间里，从一个贫穷落后的工业经济转变成为一个中等发达的工业国家。

在转变的过程中，农业经济和工业经济有非常大的差别，就是后者需要有大资本的投入，要有固定资产的投入才能进行，而农业经济则不需要这个前提条件。因此在工业化的阶段，投资是非常强劲的，这就是工业化的资本积累所需要的。

从统计数字上来看，在1978年到2008年这30年间，我把它叫做工业化的阶段，投资大概是GDP增长的1.5倍到2倍，这30年经济最强有力的推动力就是投资；但是从2008年之后，大致而言，投资增速很快的下降，在过去几年间，固定资产投资和GDP基本上是保持同步的，投资已经失去了它对经济增长的牵引作用。

这表明中国的工业化和伴随着工业化的资本积累已经基本完成了。在微观层面上，各行各业都是大量的产能过剩，资本积累已经完成了，投资高增长不在。

2/ 后工业化时代经济增长只能靠创新

进入了后工业化阶段，经济增长不能再靠投资，不能再靠资本积累，那靠什么呢？像世界上所有的成熟经济或者发达的市场经济一样，我们现在经济增长只能靠创新；不是依靠资源投入的增加，而是依靠资源使用效率的提高来驱动创新，而资源使用效率的提高那就必须依靠创新。

我在这里讲的创新是广义的创新，不仅仅包括硬科技，它既有技术的创新，产品的创新、服务的创新、工艺的创新，也包括商业模式的创新，管理创新等等。所有这些，我们把它称为广义的创新。

在这里我想做一个区分，我们需要把发明和创新区分开。发明就是新技术的突破，而创新是新技术的大规模商业应用。把发明和创新要区分开，做这样的区分是有必要的，我看到最早文献，是研究创新的熊彼特教授做出这样的区分。

创新可以是从无到有的创造，但是它不一定是从无到有，创新更多的是现有技术的组合和现有技术的创造性应用。刚才我们已经讲了，根据熊彼特的定义，创新是技术的大规模商业应用，在做出了这样的区分之后，我们就知道，既然创新是技术的大规模商业应用，创新的主体一定是企业和企业家。

政府在发明这个领域、新技术研发、基本技术研究方面，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但是到了创新这个阶段，它的主体一定是企业和企业家，创新的主战场一定是市场，因为它是新技术大规模商业应用，当然是市场，包括各种各样的资本市场。

创新的一个特点是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大多数创新是偶发的，高度的不确定性，特别是作为成型的产品服务，这样的创新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

由于创新的高度不确定性，我们很难对创新做事先的规划，这是非常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现在谈规划创新，这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命题。我们只能规划那些我们认知的、我们确知的事情，我们无法规划那些不确定的事情。不确定的技术、不确定的产品，我们根本都不知道怎么规划。

Iphone手机不是规划出来的，云计算不是规划出来的，光刻机也不是规划出来的；都是企业家在市场上通过千百次实验摸索，由市场上的需求推动，由风险资金予以支持，在市场上产生出来这些创新技术和创新产品。自工业革命以来的重大技术创新，没有一项是规划出来的，原因就在于这个很难规划，没有办法计划，因为它的高度不确定性。

由于创新的高度不确定性，事先很难规划。同样，由于创新的高度不确定性，对于创新者而言，它意味着很高的风险，我投入资金、投入时间，配置研发团队进行创新，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很有可能我的这笔投资就打了水漂了，创新失败。

这是高度不确定性所带来的高风险。而根据金融和经济学的一项基本的原理，高风险一定要有高回报来匹配，所以创新无法规划，我们能做的是为创新者提供强大的激励，使他在高回报的预期下愿意承担高风险。

因此，对于创新而言，激励机制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由于这种高度的不确定性和高风险，我们需要有不同的金融工具来支持创新活动，金融工具就是以VC、以资本市场为主体的，分散风险的工具，来支持创新。在这个领域中，传统金融、银行的产品很难支持创新的活动。

第二个性质，既然是创新，就是前人没有做过的。前人没有做过的产品、前人没有做过的技术，我们如何把它创造出来，这就需要充分的发挥个人想象力，因为谁都没有做过。

我们都知道中国企业模仿能力非常强，但是中国企业的短板是原发式的创新，原因之一就是我们的企业家缺乏想象力。

大家现在都公认，马斯克成为了创新的新一代代表。在美国企业家的调查中，马斯克的声望已经超过了乔布斯。而用一个传统的眼光来看，马斯克这个人就有一点不太正常。他每天想的是什么？是如何登上火星，如何在火星上着陆，但是如果没有他这样的、在我们看来是天方夜谭式的奇想，就不会有今天SpaceX的成功。SpaceX它锲而不舍，多次失败，终于获得了今天的成功，他的原动力就是要登录火星。

所以创新是个人想象力的充分发挥，而不是规划，不是一堆专家坐在办公室里讨论未来的技术方向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未来的技术方向是什么，未来的技术方向是在市场中、在实践中干出来的，是企业家在他的想象驱动之下投入资源，把他的想象转化为产品，创新是个人自由思想的结晶，一定要允许、包容企业家有各种各样的奇思怪想。一个传统的社会，特别是古老文明延续下来的传统社会，能否包容这样的奇思怪想，对创新起到了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除了个人自由思想以外，创新需要资源自由流动的市场，使得在市场上这些资源可以自由流动，来支持企业家实现他们的梦想。

工业革命以来，所有重大创新都和企业家密切相关，工业革命是以蒸汽机作为第一轮的技术创新，蒸汽机的创新中著名的人物瓦特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还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企业家，他和博尔顿两个人组成最早的合伙制，批量生产蒸汽机，几乎垄断了世界上蒸汽机的供应。关于垄断等会我还会提到。

从蒸汽机之后，一波接一波的技术创新都和企业家密切相关。电灯的发明是爱迪生，电话的发明是贝尔，大规模流水线生产汽车的发明者是福特，半导体芯片是格鲁夫，软件是盖茨，移动终端是乔布斯，电商、云计算是贝佐斯，到今天，最为火热的电动车和空间旅行是马斯克。

所以创新从哪里来的？创新是企业家自由思想的结晶，创新是市场上资源自由流动进行配置来实现。

5/ 我们需要有效的私有产权保护

在后工业化时代，创新的性质和工业化时代大规模工业生产能力的建设，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所以在后工业化时代，为了激发鼓励创新，我们需要和工业化时代有不同的制度环境，我过去也讲过，好像不太受待见。但是我们只能忠于自己的研究成果，没有办法，除非你能够用逻辑、数据说服我。

在后工业化时代，为了鼓励创新，我们需要的制度是有效的私有产权保护，来激励创新。产权保护作为一种激励机制，在有效的产权保护下，企业家、企业才能建立稳定的预期。

它的创新活动一旦成功之后，它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这个回报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和商业上的，包括社会的和精神的回报。比如说乔布斯，记者问他说，“你这么辛辛苦苦创建苹果这个公司，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乔布斯说，“我的目的是在宇宙中留下一点痕迹”。

这就是他的回报，他企业的成功就是对他这一梦想的回报。所以保护私有产权为创新提供了强大的激励，不仅仅是经济上，还包括了社会地位、包括了精神上的回报，只有在稳定的预期之下，企业才会进行长期的研发投资。

这个研发投资和工业化阶段产能的建设是不一样的。产能的建设两三年的时间建成了，产品卖出去就可以回收投资，创新可能要经过十几年、几十年的技术积累，长期持续的投资，才能够获得成功。我今天投资，5年之后、10年之后如果成功了，这些投资的成果和回报是不是还归我所有？这就需要有效的产权保护。

6/ 鼓励创新必须接受结构性失业

在后工业化阶段，为了鼓励创新，我们需要的是相对松宽的监管环境，包括市场的自由进入。

我看到网上的一些文章经常说，你看人家马斯特想的是怎么登上火星，人家做的是火箭，你看看你们中国的互联网，就是跟小贩去抢卖菜。这叫做站着说话不腰疼。中国的民营企业也很想去做火箭的，也很想去做航天，我做得了吗？我能做吗？我能进入吗？你在说什么呢？

为了鼓励创新，要有自由的市场进入。你不要看互联网公司进入到菜市场，只要是自由进入的市场，你不必太担心它的后果。我们担心的后果是，在不自由的市场上才有一些效率的损害。

市场的自由进入，当然会带来很多的问题。比如说现在的社区团购就成了一个问题，但是这样的问题在创新的时代，是我们永远要面对的。因为创新意味着改变现有的经济和行业格局，改变现有的经济结构必然会引起结构性失业。在经济学中我们叫它结构性失业，就是由于经济结构的快速变化，而造成工作岗位的转移，我们称之为结构性失业。

你想鼓励创新，你就必须接受结构性失业。零售业所面临的问题，我们在美国也看到过，当沃尔玛兴起，作为一种新的商业模式的时候，它危及到了大大小小的夫妻店。那个时候，报纸上的舆论是一片声讨沃尔玛。现在这种声讨已经过去了，因为这些夫妻店找到了新的生意，消费者由于沃尔玛这种新的商业模式兴起得到了利益，那就是价格的降低。

所以我们要看待创新以及创新所带来的社会问题，要采取一种向前看，而不是向后退的方式来解决结构性的变化，以及经济结构所引起的失业。

关于垄断，经济学界有责任。不管是在美国还是在中国，当我们经济学界谈到监管的时候，都把一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理想模式作为一个基准，作为一个理想状态，要实现这种理想状态。但是这个理想状态没有任何的现实意义，时间有限，我今天就不再这里展开了。

新古典经济学长期脱离现实的教条主义理论，使我们脑中留下了凡是垄断必然罪恶的印象。但如果我们离开象牙塔中的经济学，到现实中去，到市场中去，我们就可以看到垄断对于创新是必不可少的。毫不夸张的讲，没有垄断就没有创新，这不是我讲的，这是创新经济学家熊彼特讲的。

创新的目的是什么？创新的目的就是要形成局部和暂时的垄断，从这种垄断，企业可以获得定价权，并且来运用定价权赚取高于行业的平均利润，我们把它叫做超额利润，这个超额利润是对高风险的回报。

刚才我们讲了创新是一种高风险的经济活动，一定要有高回报来匹配，这个匹配就体现在，形成局部和暂时的垄断获取超额利润，来平衡企业所承担的高风险。同时超额利润也是为下一轮投资积累了研发资金。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在市场上，当我们观察创新的时候，我们发现局部和暂时的垄断总是伴随着创新。这也是为什么熊彼特尖锐的批评了反垄断法，认为反垄断法阻碍创新，他的批判是非常有道理，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而企业家在他们自己的创新过程中，比如和马斯克一起创建PayPal——世界上第一家电子支付公司的彼得·蒂尔，在他的书《从0到1》中，他就告诫企业家，企业的经营，企业创新的目的都是要形成垄断，要赚取超额利润，而不是行业平均利润，否则企业很难在创新的时代生存下去。

所以理论家以及市场上的实业家都知道垄断和创新之间的关系。

8/ 垄断对社会的伤害

可以由市场修正垄断，不可否认它有可能给社会造成的伤害，但这种伤害可以由市场来纠正。

超额利润意味着产品价格偏高，伤害消费者的利益。但是另外一方面我们又欣慰的看到，凡是市场垄断都是自我破坏的，因为垄断厂商赚取超额利润，必然吸引着竞争者进入，竞争者的进入就会分食它的利润，就会降低价格。 换句话说，只要没有人为的进入障碍，垄断并不可怕。垄断不会抑制竞争，恰恰相反，垄断利润是竞争最强有力的激励机制，是竞争最强有力的催化剂。

怎么可能让苹果一家在手机产业赚这么高的利润？苹果曾经占有智能手机行业80%的利润，苹果的行业利润份额现在依然非常高，但是比几年前已经大大的降低，苹果的行业利润份额已经从80%降到了去年的60%。为什么？因为你钱赚的太多了，它就吸引了三星，吸引了华为，吸引了vivo、OPPO、小米进入到这个市场来和苹果进行竞争，这些大型的科技公司他们是有利润驱动的，哪里利润厚他就去哪里。

这个企业在某一个细分市场上具有垄断地位，它的利润最丰厚，于是它就最招风，大家全都往里冲。苹果在手机市场上的利润份额会进一步下降，智能手机的价格会不断的降低。在新进入者的竞争压力之下，苹果丝毫不敢懈怠，所以垄断并不抑制竞争，垄断激发竞争，促进竞争。

就是因为垄断利润的存在，苹果虽然它过去有80%的行业利润，但是他也不敢懈怠，现在降到60%了，他压力更大了，所以苹果不断的推出新产品，从苹果3到苹果12，它用多快的速度在推出新产品。原因是什么？原因就是因为它的垄断地位是不保的，如果它不持续的创新，它就有可能被淘汰。不管它今天的市场份额有多大，不管它今天的产品技术有多牛，它不持续创新就有可能被淘汰。

这些新的进入者每天都在威胁他的行业垄断地位。关键是：市场没有不可克服的进入壁垒，只要市场上没有不可克服的进入壁垒，我们就不必担忧局部和暂时的垄断。

9/ 新技术和新产品会颠覆现有的垄断者

颠覆垄断者的另一个因素是新技术和新产品，新技术的迅速发展会颠覆现有的垄断者。我们知道在PC行业中，曾经的硬件垄断者是英特尔，软件垄断者是微软。现在这两家公司什么状况？

几年前微软是什么状况？由于平板电脑的兴起，由于手机计算能力飞速提高，现在手机的计算能力和几年前PC是不相上下的， PC的出货量迅速下降。靠PC起家的微软和英特尔陷入困境，几年前人们还在讨论微软什么时候将被出售，谁会来收购微软？

印度的CEO接任接了以后，他意识到微软不能再靠windows，不能再靠office吃饭了，微软要创新，如果微软不创新就会被别人就打倒，于是才有了微软的全面云化，把软件产品都搬到了云端，使得微软起死回生。

现在谁在面临挑战？靠PC起家的英特尔，他的芯片销售受到了新型芯片的强大冲击。英特尔是靠做CPU起家的，但是现在CPU的用量在下降，GPU在上升，因为做分布式计算的是冉冉上升的新星，英特尔现在在很辛苦的挣扎。如果英特尔找不到创新的方法，英特尔很有可能像柯达那样被淘汰，很有可能会像杨致远创立的雅虎那样被淘汰。

新技术的步伐不会等着你现有基于垄断企业的公司，所以凡是在市场上形成垄断的，我们不必过度担忧。一方面它是自我破坏的，另外一方面新技术新产品会不断去冲击它的垄断地位。

10/ 微信、阿里不是垄断

在国内我们已经也都看到了，微信在社交媒体是老大，有人说微信是垄断，我不这样认为，因为在社交媒体市场上不存在不可克服的进入壁垒。对我而言，垄断的标准就是有没有不可克服的进入壁垒，这是垄断的标准。

由于在社交媒体上没有不可克服的进入壁垒，所以微信现在面临抖音的挑战，你做的再大有什么用？ 我照样挑战你。现在我相信微信他们也非常紧张，如何面对抖音的挑战，他自己必须进行创新。

电商市场上阿里做得很大，淘宝、天猫做得很大，但是它一直都要面对京东的竞争，因为这个市场上没有不可克服的进入壁垒，都可以进入。现在竞争者越来越多，拼多多、美团都在进入电商市场，阿里丝毫不敢松懈，阿里必须面对这些竞争者的挑战。

所以规模不足以判断一个企业一个市场是否存在垄断，存在垄断最准确的标准，就是有没有不可克服的进入壁垒，这是判断垄断的标准。

最后一句话，在后工业化创新的时代，我们的很多思维要改变，要进行调整。只有这样才能够使我们国家的经济，尽快从投资驱动转向基于创新的可持续增长。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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