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展开芯片行业反腐之际，美国芯片法案正式签署。这场半导体新“冷战”将会是一场马拉松长跑，而不是短暂的百米冲刺。
作者｜朱秩磊 校对｜张轶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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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微网报道 由于若干颗芯片被美国禁令限制国内无法再购买，一位2009年放弃跨国企业高薪回国创业的原飞利浦终身科学家，在今年不得不返回美国，在那里设立新据点。随着美国芯片法案落地，“冷战思维模式”下的“选边站”正在迫使更多从业者做出艰难选择，而经过近十年高速发展，中国集成电路产业也来到反思和检视自身之时，如何在限制和打压中突围，多年来的巨大投入是否有效转化为成果，需要什么样的营商环境才能留住企业及人才……上述问题如果不想清楚，不解决好，在如今愈发割裂的世界，类似“出逃”的剧情可能会反复上演。
美国芯片法案“ 筑墙” 中国挣扎于低端市场今年8月9日，美国拜登政府正式签署美国参众两院通过的《芯片与科学法案2022》（CHIPS and Science Act of 2022），试图通过巨额补贴来加强美国在半导体领域的优势，并试图逼迫芯片企业选边站队，限制接受补贴的企业在中国等所谓“特定国家”扩大先进半导体制造工艺产能的投资。在美国芯片法案出台的同时，7月以来，中国芯片行业掀起反腐风暴，也引发对于近年来国内半导体产业发展取得成绩的质疑之声。本文开头提及的创业者，是专注于穿戴式物联网终端及解决方案的苏州浩创信息科技创始人杨心怀，以他的创业经历视角来看，中国芯片自主化率方面取得的成绩显然是不足的。浩创的核心竞争力是低功耗激光识别技术，在此基础上研制出国内首款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穿戴式激光扫描器（手持式PDA），在物流、商超、无人驾驶汽车、搬运机器人等领域均可广泛引用。其中使用的两款核心芯片，随着美国对华科技封锁升级，赫然列在禁售清单中。“一颗是TI的ECG芯片，目前这类芯片国内仅有一家初创公司刚做出来两通道的芯片样品，在该公司推出单通道芯片样品时我们就曾评估过，和TI的产品性能比还是差太远。另一颗是能量收集芯片，我们需要超低工作电压，此前使用的进口芯片为0.3V，但目前国内只能做到1.2V。”杨心怀告诉集微网。就是这两颗甚至没有涉及先进工艺的芯片，国内至今无法满足浩创的需求，且在前年年底国内就开始无法进口，因此，主打海外市场的浩创不得不远走异乡，开辟新的据点。在中美分别扎根过十多年，杨心怀对两国半导体产业和政策的体会尤为深刻。对比中美两国芯片资金扶持政策的诞生，中国版决策迅速，有极强的资源统筹能力，资本也较为雄厚，但是也因为追求速度，未能同时形成严谨的投资审查、问责机制，投资策略更多是锦上添花地投向细分领域龙头企业。政策引导也一度形成全民造“芯”的盲目喊口号式发展，使得全国各种半导体项目、产业园遍地开花，部分芯片项目暴雷、烂尾，尽管通过积极调整目前有所改善，但许多低端重复性投资确实造成国家(地方政府)资金打了水漂。美国芯片法案形成过程较为曲折，经历了各方拉锯，最终参与投票的两院议员持反对票者总体高达42%，究其原因，美国政界、产业界各方之间存在不小分歧。但从另一角度看，该法案已经经过较充分论证，通过立法行动来优化美国境内半导体制造生态，发展半导体相关的上游设备、材料和下游产业及相关就业以抵消和降低美国境内高额运营成本，使美国今后发展半导体产业“有法可依”，不会因为政府换届等因素受到影响，不管谁执政都要坚决执行下去，显示出极强的专业性，且定位目标清晰、可操作性强。杨心怀对中美半导体市场各自的循环模式进行了分析比较。可以看到中国处于一个中低端市场的循环中，为了争夺低端市场，企业不得不降低毛利，意味着盈利水平低，从而无法投入更多研发资金，也难以吸引或培育更多人才；没有人才将导致技术创新难以为继，只能继续深陷在低端市场的循环里。尽管中国大基金及其带动的万亿元社会资金投入发展，虽然在个别领域达到或接近国际水平，但是由于在低端市场的重复投入等问题，整体来看导致这一局面没能从根本上改变。而美国在半导体产业链原本就占据了高端市场的良性循环，高毛利使得企业能够有更多资金投入研发，并招徕全球高端人才，使其技术领先性进一步得到巩固。美国芯片法案的出台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受到中国半导体扶持政策的刺激，其在基础科学方面的大规模投入将在更长期的发展中保持技术领先。虽然中国的半导体发展目标实现仍尚需时日，但是严重的刺激了欧美的神经，甚至不惜打破自己号称不干预市场的传统，也要借鉴中国模式。另一个显著的差异是，中国的芯片重复投资情况极其严重，某个赛道爆火就一窝蜂涌入，难度稍高一点的没有人敢干更没有人敢投，大多数投资者超级短视、或者要求见效快，并购更是捷径。中国的投资机构周期多数是5+2年，而美国很多都是10+2甚至12+3年，本次芯片法案中投入先进技术和基础理论研究的2000亿美元，更是投资大、见效慢。杨心怀强调，美国芯片法案备受关注的是527亿美元的财政拨款，并且业内广泛地争论这个补贴是否能解当前美国缺芯的“近渴”，但是更应该引起关注的，应该是法案中的另一部分，用于前沿技术和基础科学研究的2000亿美元拨款。“相比中国在芯片扶持资金上的粗放，美国芯片法案已经详细规划了527亿美元的明确用途。中美双方在资金投入上相差不大，如果单从资金流向判断，未来芯片行业在高端、高性能领域美国将继续保持领先，而低端、低成本领域中国则无敌手。”杨心怀表示。在拜登签署芯片法案两周后，8月25日再次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旨在启动该法案的全面实施，以促进发展美国国内的芯片制造和科学研究。该行政命令将建立一个由16名成员组成的“芯片执行指导委员会”，由拜登的国家安全和经济团队中的内阁部长和白宫高级官员组成，还详细说明拜登政府在《芯片法案》的实施过程中所确定的六个优先事项，包括保护纳税人的资源，确保对资金接受者采取强有力的合规和问责措施；确保在微电子领域的长期领导地位，包括建立一个充满活力的微电子研究和创新合作网络，以使美国在关键行业的长期领导地位；催化私营部门的投资，包括通过降低风险和最大限度地扩大对生产、突破性技术以及工人和劳动力发展的大规模私人投资等内容。
“冷战思维”遭抵触 理性看待资本扶持《芯片与科学法案》不仅仅包含一系列对美国半导体制造业的补贴，而且划出巨款资助相关基础科学研究，是美国下的一盘大棋。与中国出台产业扶持政策往往提振资本市场信心不同，芯片法案签署当天，美国几乎所有芯片公司股价集体下跌2%~5%，生活在硅谷地区的杨心怀深有感触：几乎所有的芯片公司对此都不感冒，甚至持反对态度。原因在于，美国芯片法案充满冷战思维，以竞争之名行打压之实。近年来，美国围绕芯片大作文章，一再将科技和经贸问题政治化、工具化、武器化。在半导体产业链全球分工合作的大势下，这种由冷战思维主导的芯片产业保护政策注定与市场意愿相悖。中国早已是全球最大的芯片消费市场，2021年全球芯片销售额5559亿美元，中国进口额达4326亿美元，全球占比达77.8%。波士顿咨询公司估计，如果美国强推中美技术硬脱钩，完全禁止国内半导体企业向中国出售芯片，则美国公司将损失全球市场份额的18%，利润下降37%，而1.5万到4万个高技术工作机会也会随之消失。杨心怀将中国对于美国厂商难以舍弃的吸引力形容为“大王小王和两个炸”。“大王小王”指的是中国有14亿消费者的庞大市场，并且是全球最大的制造中心，芯片消费中心，谁也不敢轻易得罪或丢掉的唯一超级大客户；“两个炸”分别指中国具备长期普及教育，形成了良好的人力资源优势，同时中国人勤奋、努力工作，欧美劳工远不如中国劳工拼命。因此尽管近年来全球都在尝试将制造产业向东南亚等地转移，仍难以取得理想的效果。“可以看到，截止目前对于美版大基金，感兴趣的仅仅是英特尔、美光等少数半导体制造商，而且527亿美元相对于动辄数百亿美元的晶圆厂投资，以及考虑到在美生产造成的成本上升，似乎并不算多。更重要的是，技术创新和发展来源于需求驱动，离开中国这个大市场，那很多创新也就失去了动力。”杨心怀说。在美国芯片法案在产业界遇冷的同时，中国正在掀起芯片领域的反腐风暴，包括大基金在内的数位芯片行业高管接受调查，近些年中国在芯片资金扶持实际操作中暴露出的问题也更多的浮出水面。部分产业人士为此担心国家是否会因为反腐而收紧发展半导体的决心和意志，也有声音质疑中国半导体产业近几年取得的突破，阶段性芯片自给率的目标能否完成。
图：当前半导体产业链各主要环节国产化进展但多数观点认为，前后两期大基金的作用不应仅仅用替代率的数字变化来简单衡量，更不能因为少数人被调查，就全盘否定其带来的积极促进作用。今天全球化的半导体产业构建在200多年工业化结晶的基础之上，国内工业化进程时日尚浅，基础技术积累远远不够，很多产业环节对外依存度很高并且短期内无法改变，没有捷径可走，需要国家的长期投入，更需要市场的商业化成功，不是砸钱就能在短短几年内改变落后局面。“大基金的定位是解决国内半导体产业长期投入不足的问题，两期大基金带动了万亿元社会投资，从这个角度来看的确达到了阶段性的预期效果。同时也要注意到，半导体高投入、高风险的特点，市场机制下的社会资本难以承担，这是基金本身固有的局限性。‘芯反腐’应该审视不作为、乱作为的问题，并从国家层面科学规划发展路径、体制机制。”一位半导体投资人指出，不能遇到问题就收紧政策、唱衰发展，这个时候更应该坚定信念，重新认识半导体的战略定位，探索适合中国体制环境下的发展方式、模式和机制。杨心怀强调，大市场、大买家，人才多、肯吃苦是国内半导体产业破局的支点，但是最近十年国内一些决策有意无意中有扔掉自己全球制造中心这个王牌的趋势，一旦失去市场优势，欧美日韩成功将供应链转向印度、东南亚等地，那其苦心孤诣谋划的“CHIP 4”联盟就能毫无顾忌地制裁中国了。回到浩创，杨心怀也认识到芯片这个核心技术的重要性，从去年底开始已经着手自研相关芯片。“我们有客户、有应用，能够明确地了解这颗芯片应该如何定义。因此我认为，由应用驱动芯片需求，这才是中国制造业升级的最佳道路。”杨心怀说。
写在最后正如美国半导体智库提出的，芯片法案是一场马拉松长跑，而不是短暂的百米冲刺。或许这段赛程，我们落后了，但不代表整个赛程我们就失败了。如果因为太过心急，干脆就跑错了方向，更会越冲刺，越离谱。重要的是能否保持一定的节奏，找到自己的方式方法，在每个阶段都回顾一下得失、调整节奏和方向、补充水分和能量，最终踏踏实实冲向自己的终点。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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